作者:王立
过去几年,“外国干涉”(Foreign Interference)逐渐成为加拿大公共讨论中最受关注的议题之一。从媒体报道、国会听证会,到《反外国干涉法》(Bill C-70)的通过,再到外国影响透明登记制度(Foreign Influence Transparency Registry)的建立,国家安全已经从一个原本较为专业和边缘的话题,进入普通民众的视野。

与此同时,围绕外国干涉的争论也越来越激烈。有人认为外国干涉已经严重影响加拿大民主制度;也有人认为相关讨论被过度政治化,甚至可能导致特定族裔社区受到误解和污名化。在社交媒体时代,公众经常接触到大量碎片化信息:媒体标题、社交媒体评论、匿名爆料、政党声明、调查委员会听证内容以及各种组织发布的研究报告。然而,这些信息有时彼此交织,甚至相互矛盾,令人困惑。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希望真正理解加拿大国家安全机构在关注什么,最好的办法是什么?答案或许并不复杂——阅读原始文件。
加拿大安全情报局(Canadian Security Intelligence Service,简称CSIS)每年都会发布《Public Report》(年度公开报告),并针对外国干涉、经济安全、网络安全等议题发布公众教育材料。这些文件并不完美,也不代表唯一真理,但它们提供了加拿大国家安全机构对于风险和威胁的正式评估,是理解加拿大国家安全政策的重要起点。
从制度角度来看,CSIS在加拿大国家安全体系中的角色具有特殊性。CSIS成立于1984年,其成立背景是麦克唐纳委员会(McDonald Commission)对皇家骑警安全部门(RCMP Security Service)的调查。加拿大政府当时认为,情报收集与执法权力不应集中于同一个机构,因此将国家安全情报工作从RCMP中分离出来,成立独立的CSIS。自此以后,CSIS负责收集和分析国家安全情报,而执法和刑事调查则由RCMP负责。
这一制度安排本身就体现出加拿大国家安全体系的一个重要原则:情报评估不等于司法认定。事实上,公众在阅读国家安全相关信息时,最容易忽视的正是这一点。
在现代民主国家中,不同信息来源具有不同的性质和证明力。法院判决、警方调查、情报评估和媒体报道虽然都可能涉及同一事件,但它们代表的是不同层级的信息。如果按照证据强度进行划分,大致可以分为四个层级。
最高层级是法院已认定事实(Court Findings)。这是经过公开审理、证据展示、证人作证、双方质证以及法官裁决后形成的法律事实。在法治社会中,这类事实具有最高证明力。
第二层级是刑事指控或正式调查结果(Criminal Charges or Official Investigative Findings)。例如警方提出刑事指控、调查委员会公布调查结论,或者政府部门完成正式调查并发布报告。这些信息通常建立在相当数量的证据基础之上,但尚未达到法院最终裁决的程度。
第三层级是政府或情报机构评估(Government or Intelligence Assessments)。CSIS、RCMP、Five Eyes联盟成员机构以及其他国家安全部门发布的大量公开材料都属于这一层级。情报机构的职责是发现风险、评估威胁并向政府提供决策依据,因此其文件中经常出现“评估认为(assesses)”“相信(believes)”“判断(judges)”等措辞。这些内容具有重要参考价值,但并不等同于法院已经确认的事实。
第四层级则是媒体报道、举报、怀疑和调查线索(Media Reports, Allegations and Leads)。这类信息往往是调查的起点,也可能揭露重要问题,但其真实性和完整性仍需要进一步验证。
建立这种证据层级意识,对于理解近年来关于外国干涉的讨论尤为重要。
例如,在外国干涉、跨国镇压以及所谓“海外警务站”等议题上,公众经常同时接触到媒体报道、非政府组织研究、情报机构评估、警方调查以及后续司法程序等多来源信息。如果缺乏对证据层级的理解,就容易将所有信息混为一谈:有人因为某项内容出现在情报报告中,就认为事实已经得到证明;也有人因为案件尚未进入法院程序,就完全否认相关风险的存在——然而,这两种理解都过于简单。
成熟社会需要同时具备风险意识和证据意识。风险意识意味着我们应当认真看待国家安全机构提出的警示;证据意识则意味着我们不能把评估、怀疑和指控直接等同于事实认定。对于华裔社区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
近年来,华裔社区在外国干涉讨论中经常处于聚光灯下。一方面,中国是CSIS近年报告中讨论最多的国家之一;另一方面,加拿大拥有超过170万华裔人口,华裔社区内部存在丰富而复杂的政治、文化和社会多样性。许多华人既关心加拿大事务,也关心中国事务;既参与加拿大公共生活,也保持与原居地的文化联系。这些现象本身都是移民社会的正常组成部分。
但是,如果缺乏证据层级意识和制度理解,就容易出现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否认所有外国干涉风险,将任何国家安全讨论都视为政治操弄;另一个极端则是将正常的文化交流、社团活动、商业合作乃至与中国有关的一切联系都视为可疑。这两种态度都不利于理性公共讨论。
事实上,无论是CSIS的《Foreign Interference and You》,还是《Public Report 2024》和《Public Report 2025》,其核心关注点都不是族裔,而是行为。外国干涉关注的是隐蔽性、欺骗性和胁迫性行为;跨国镇压关注的是骚扰、威胁和恐吓;信息操纵关注的是虚假信息和有组织影响活动。这些问题与个人的种族、语言和文化背景并不存在必然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