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葱葱来求仙，前途漫漫真艰险。
移民温哥华，花了好几年，生活才走上正轨，可谁想，霹雳一声震天响，疫情来了尽扫光，一切都凝固了，一切都没了。三十功名化乌有，八千里路尽入土，真乃是，才天亮，又漫漫长夜，更待明朝。
壹
公司业务大萎缩，让大志暂时回家，何时回公司上班，等公司通知。好在政府发救助，生活还马马虎虎能过。一转眼，两年多了，疫情一波又一波，病毒一代又一代，经济一直没起色，大志联系了几次公司，问什么时候能回公司上班。公司的答复很干脆：等着。以前的同事告诉大志，可能再也没有希望回公司了，公司撑不下去了，亚洲的分公司已经关门了，温哥华总部的关门也是早晚的事。
大志隐隐地感到山雨欲来了，人生的再一次挑战就要来了，人生又一个转折点就要来了。
早上出门，见邻居老黄正慌慌张张地出门，举手打招呼。老黄说：“以前的一个同事开了个店，要我去帮忙，赶紧去上班。”大志辩解：“为什么急着工作，疫情还没结束呢。”老黄咧了咧嘴：“全家六个喘气的，没有一个工作的。需要钱，我先找个临时活。”大志笑了笑，知道他家有两个孩子，一条狗，一只猫，问：“政府不是发补贴了吗？”老黄：“哎，不够花。政府发钱？政府既不是经营单位，也不是生产单位，哪儿来的钱？给你发钱，就是要稳住大伙，稳住选票，将来一定要你还的，要加倍还的，不是加税，就是其它什么招。看看现在的物价，哪样不涨？搞不好疫情还没过，这物价的暴涨就会引发经济衰退。”大志问：“为什么没找个专业工作？”老黄无奈地说：“在找，但一时没有。”
晚上，收到老家的微信留言，说，父亲病了。大志赶紧和家里联系。母亲说：“家里挺好，你放心，县里抓得死紧，疫情已经控制住了。你们那怎么样？听说瞎厉害，千万要当心啊。”大志很激动，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心，真是红楼窗前思宝玉，他乡过得可如意？最后，母亲说，现在上边让出门打工了，父亲和大哥在附近找了个临时活。大志急了，问道：“不是病了吗？为什么急着干活？”母亲更急了，吼道：“废话！不干活，吃啥？喝啥？你侄子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大志叹道：乱世之人，生如蝼蚁，命如草芥。
妻子小丽边做饭，边说：“给家里点钱吧，血浓于水，也浓于钱。这疫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光待在家里也不行。防疫再重要总归不如吃饭，活命重要。你也找个活，整点钱。政府是发了钱，可，看看，现在的钱都毛成啥了，物价涨得浪浪高，根本没有歇脚的意思，政府的那些救济不够花，再说也不会老发的。”
“是呀！都不上班，不经营，不生产，光发钱，怎么行？”
“锅里只有一碗米，加一瓢水和加两瓢水，盛到碗里的粥，米的多少是大不一样的。”
听到孩子的练琴声，大志自言自语道：琴声催断肠，疫重难还乡，哎，天下皆有酒，狂饮梦里香。
贰
大志把以前的Resume找出，改一改，就开始在网上找工作。Indeed上有很多工作，有几个工作和自己的经验和背景非常匹配，就投了简历。可一直没有回信。老黄听说后，解释道：“有时，公司发招聘广告并不是真要招人，是想了解一下劳动力市场。”
老黄说，在152 Street 有一家政府的WorkBC的Office，建议大志去看看。大志走进Office，里面人不多。当得知大志是中国人后，前台说可以给大志安排一个能说中文的Counselor。然后，让人帮助大志在WorkBC的网站上注册了账号。真好，没几天，Counselor按约定的时间给大志打电话，并抱歉说由于疫情，只能电话联系，不能见面。了解了大志的情况后，他让人大志准备一些文件，以完成paperwork，最后说：“WorkBC有个work shop班，你可以去参加一下。”大志觉得即使靠WorkBC，一时半会找到专业工作也不现实。
和小丽商量一下。小丽想了想，说：“现在疫情没那么吓人了，也打过了疫苗，要不，你也先找个Part-time job干着，戴好口罩，勤洗手，注意点。”大志：“是呀，不能老拿政府的救济。我们家门口有那么多的超市，试试去。”
周六去Walmart，物价涨得令人吃惊。大志走到Customer service问是否招人？得到的回答是：“店里不接受申请。在Walmart网站的下面有一个career，你可以从那申请。”
天热一身汗，脱衣就开干。从Walmart的网页下找到Careers，大志发现那儿有不少的工作，找了几个合意的就投了申请，还附上自己的Resume。小丽提醒，可以多申请几个。大志觉得有理，就打开Superstore，Save on Food等的网页，挑了合适的工作，一并申请。
怎么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和老黄交流时，老黄惊讶地说：“不应该呀。也许你的Resume不合适？”
大志闷闷不乐，大有虎落平川的感觉。晚饭后，出门散步，发现门口有一家Tim Hortons，怎么平时没在意呢？大志进去，问要不要人？正在忙的女孩赶紧把Supervisor找来。Supervisor试探地问大志能否早上五点半上班。看着Supervisor热切的眼光，大志点点头，说：“可以，想申请一个Part time job，每周二十小时就行。” Supervisor问有没有Resume。大志说有，就回家拿了一份，交给她。Supervisor说，她要告诉老板，然后安排面试。临走时，还留了她的电话。过来一个礼拜，没有回音，大志就给Supervisor打了个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说：“明天来吧。”
第二天，大志按时到店里。老板娘是一个三十多的中年妇女，从她的皮肤判断，是个来自南亚的印巴人，英语磕磕绊绊，口音很重。看着她那消瘦的身材，不由得让人想起了当年上海滩的“芦柴棒”。由于太廋，她的五官在脸上所占的比例显得特别大，鼻高嘴阔，尤其是那双炯炯的大眼睛，好像随时都有掉出来的危险。手里拿着大志的Resume，“芦柴棒”很不屑，问东问西，不着边际，最后突然说：“工程师？能干多久？”
从Tim Hortons出来，大志心里好不懊恼，低头往家走，真无奈，人生好似梦；甚荒唐，争移民参天大树根拔起，反认他乡为故乡；痛断肠，到头来家宠变野狗，街头流浪！
老黄知道后，打趣到：“人家要吃窝头咸菜棒子面粥，你硬说你会做满汉全席，西餐大菜，能要你吗？”谈到老板娘的态度，老黄：“天下呀，哪的午餐都不免费。我的那个同事现在也变了样，不再对人客气了。身份变了，说话的立场就变了，真有翻身得解放，当家做主人的味道。屁股决定脑袋，车上车下不一样。他跟我说：‘有权真好。疫情滔天官运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大丈夫宁可无钱，不可无权，这辈子不能只做棋子，不做棋手。’废话！有权怎么会没钱？权就是钱，有权就有钱。他还不满足，有钱就气壮，正拉我们以前的几个同事，要成立一个小公司，重操旧业。大志呀，疫情就是机会，机会就是转机，千载难逢，不能浪费。”老黄看着大志的Resume，说：“看看你，不是没给你机会，是给了你机会，你没有抓住，没用好。看来是你的Resume不行。重写一份简历，把你以前在餐馆打工的经历写上，不要写什么工程师，也不要写研究生。”
闻说春来更惆怅。春天确实是来了，但仍寒冷，冬天好像很不愿离去，真是春风吹不尽冰雪，岁月熬不过疫情。家里的门锁坏了，大志去Home Depot逛逛，要买一个新的。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不知哪个合适，大志想找个店员问一问。这时，一个戴着口罩的店员过来，张开就用中文问大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志一惊，发现来者是个中国人。两人热情交流。他叫老陈，和大志同行，原在一家公司做工程师。疫情后，没多久老陈就离开了公司，后来到HD做Part-time工作。老陈无奈地说：“在这儿干，并不是因为我不怕死，不想干专业，是因为我别无选择。上有老，下有小，睁眼就欠钱。人生好无奈，圣人不认真。”现在公司通知他回去上班，老陈很高兴就要结束在HD打工的日子，回归本行了。分手时，老陈说如果有机会他愿意推荐大志到他们公司。大志很感激，给老陈Email了一份Resume。
没多久，老陈来信儿，说他们公司有一个Part-time机会，问大志是否有意？大志忙说愿意，请老陈帮助从内部递一份Resume，自己按照老陈的建议，又从公司网页上申请。真幸运，很快收到信儿，还给大志安排了电话面试时间。
面试基本按大志准备的内容来，大志表现得非常出色，很有信心拿到这个工作，就等着正式的offer。为了能在收到offer后，马上就能投入工作，大志还做了一些准备。过了一个多礼拜，大志收到Email，很高兴，打开一看，是一封拒绝信，说其它申请人更合适，云云。老陈觉得过意不去，解释说:“打完疫苗，疫情缓解，救济那啥了，出来找工作的人多了。”
叁
大志失望到了极点，深感身世浑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南州。无奈何，这就是资本主义，权力是公共的，当官要选举，可资本是私人的，老板说了算。大志知道，这场疫情不管何时结束，终归是要过去的，然而，它给生活带来了冲击，它所造成后果是永远的，不可能水过无痕，抹去的。毫无疑问，生活再也回不去了，为了家庭，为了自己，人生只能再次豪迈，无论如何都要从头再来。世界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过去的成就与辉煌只能成为历史，成为已有的经验和技能，能否把它们成功地应用到将来的挑战中，就看自己有这个没有能力和勇气了。
老黄很关心，对大志说：“Plaza开了一家新餐厅，从外表看，挺高大上的，你可以去看看，能干就先干着。”大志来到plaza，见餐厅非常火爆，里外都是人，墙上写着“Earls”。大志假装客人进了餐厅，接过菜单，翻了翻，哇，真是很高档，物美价高但量少。大志假装无意间问了一句：“要人吗？”服务员点了点头。大志回家，从网上发现，Earls是一个很大的西餐厅，在北美有60多家分店，有七千多雇员。大志比较满意，赶紧送了一份Resume。几天后，得到回音，约定两天后在店里面试。
大志按时来到Earls。一个娃娃脸的白女孩笑容可掬地来到大志的桌边，自我介绍叫Jennifer。见大志疑惑，就说她是这个店的Manager，Chef，管着店里的几十个雇员，还告诉大志，她只有二十六岁。大志好感慨：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将军不分男女。看看自己，人生几蹉跎，岁月不饶人。两人谈德很投机，大志说自己有厨房的工作经验。Jennifer很高兴，答应雇佣他，并马上取来一台笔记本，给大志办理手续。最后，还在大志手机上download了公司的软件。前后不到半小时，一切完毕。真是得来不费功夫，大志都有点不敢相信。
大志低头寻思，今天这是交了什么运？宜出门，宜找工？小丽鼓励大志：“同样是咸鱼，为什么有的粘锅，有的能翻身呢？因为你加油了。只要不断努力，梦想就可以成真。苟利生存，不计贵贱。莫道萤光小，先干着吧。”
想着这个工作，大志内心彷徨，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道路是不是从此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老黄开导：“人生的路很长，有曲有直，有高有低，有进有退，但关键的转折点就那么几个，走对了，前途无量，事半功倍，时代推着你前进，上了一层又一层。这也是被历史反复证明的真理：选择比努力更重要，温饱靠努力，富贵靠运气。”
看着迷茫的大志，老黄无比感慨：“现在情形和08年的很像，先是物价暴涨，什么房价，黄金，石油，吃的，喝的都涨得吓人，物极必反，紧接着就是金融海啸，经济危机，一落千丈，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惨不忍睹。我原来的那个公司，多大的公司呀，都没扛住。如今这大疫情，黒命贵，乌俄战，原子弹，对经济的影响比08年的范围更广，程度更深，时间更长，光靠发钱，就能扛过去？将来是个什么样子，真不敢想象。”
大志也担心，当下的物价暴涨会不会引来经济衰退，如果是，那就更没有机会做专业工作了，还是先保住眼下的工作吧。
真是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
作者简介
郭老汉
九十年代初博士毕业后在国内高校任教，后游学欧美二十年。在专业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50多篇，并任多家专业期刊的审稿人和编委。几年前移居温哥华。在享受生活，欣赏美景的闲暇，书写杂文，回顾过去，激扬文字，歌颂时代。人生多感慨，知足便相宜；天下多美景，温市最心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