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有话想说:一种语言,一种艺术。
作者:陈丹青
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艺术家、作家、文艺评论家。
朗诵者:宁莉
加拿大东西方艺术文化交流促进中心主任及创始人,现任加拿大温哥华美术馆精英领导圈层会员,加华当代艺术协会理事,加拿大四川同乡总会副会长,中国成都的士博物馆国际艺术顾问。
陈丹青笔下的
郑胜天老师
四川话,话艺术!
大家好!我是宁莉。从今天开始我将用四川话在每周同一时间为大家诵读德高望重的艺术家郑胜天老师的系列著作。在开篇之前,我将分两集给大家读艺术家陈丹青在2012年他笔下的郑胜天老师。
胜天老师高大体面,头圆脸方,走路时倾斜一肩,是位随时用轻松的中英语和人交谈的活罗汉。他的大嘴随时向两边咧开,从心里涌起笑,他那笑,意指甚多:友善、信赖、嘲讽、宽厚、从善如流、完全无所谓……他收起笑意了:如果说到严肃的,涉及历史记忆的话题,或者,他将表达自己不愿敷衍的想法时,这张饱满的罗汉脸立刻显得刚正而耿介,同时,从未失去老派的,如今差不多消失的教养。
随即他又笑了。我不记得胜天老师曾经维持愤怒或鄙夷的神色,超过两分钟。超大的下颚托着宽嘴,他浮现笑容时富于感染力,如笑的邀请。
罕见地,毫不费力地维持几十年好心情,好脾气,胜天老师绝对是个精力过人的家伙,且对这精力似乎并不在乎。教书、办班、策划、展览、任职、弄刊物、著述、谈判、交际、持家、移民,包括烹饪……胜天老师天生干练,不知亲手促成多少事情——小半是因工作,多半只为他热心——这样地一件接一件操劳,他从不见忙碌相,更未有过半句抱怨,只是慢悠悠地走来,脸上已在笑了。1996年,我有幸坐在他驾驶的车里横跨半个加拿大,造访老画家伍步云,忽然他自顾自哼起一首六十年代美国流行歌,就像身旁根本没人。现在我才知道,那年他已六十虚岁。
我辈,由文革迄今在体制江湖走动混事的所谓艺术家(长串的名单,囊括三十年来圈子里外浪得虚名的六七成中青年幸运儿),几乎没有一个不曾得到过他的提携。早在文革末年,我在上海大街头一次遇见他,那时他快四十岁了吧,像个平辈老友那样,热乎乎地笑过来(也是很久以后得知,文革初年那幅全国著名的毛主席巨幅肖像——毛身后的云端缝隙中露出重要的革命省市——竟是他戴罪时期的作品)。我不是胜天老师的学生,此后也交道有限,可单是我从他领受的襄助而改变际遇,并由他亲自落实的,大约可写一份中篇小说。奇妙的是,他完全不以相帮自居,之后也从不提起,好比没发生过一样。
不消说,一个正直、热心、干练而有操守的人,一个真的角色,一条汉子,在这二十多年的国中文艺功利圈,如铁律般,必定早早出局了。1989年,任职前浙江美院油画系主任的胜天老师去到美西,随即转往温哥华定居,直到今天。可喜胜天老师的好心情、好精力,似乎于这铁律的伤害,无动于衷,之后,他以一己的能量借助种种机遇,做了更多的事情,更四海,帮了更多流离域外的艺术家。不过如我所料,通读眼前这份回忆,他也只字不提,好比没发生过一样。
倘若良性地滥用“行为艺术”这个词,胜天老师从事艺术的大半生,除了画画的时刻,便是四处“行为”:这些行为之无私而慷慨,据我所知,主要是为学生与晚辈,惠及许多混迹国内外的中国艺术家。但我从未听他张扬类似的理想,只是不紧不慢,笑眯眯地做。所谓总监、策划人、执行馆长之类作为,如今多少流于可笑的身份夸示,或者,具体而微的权力小角色。其实在尚未出现相关名词的六十年代,甚至文革期间,胜天老师——包括他那一代的佼佼者——早已玩过这类把戏了,他只是不屑在传记中点明他所亲历亲为的许多事。
譬如所谓八五运动的江南部分,我猜,浙江美院才子们应该清楚胜天老师的宽容乃至纵容之功。一群学生闹,如何闹,其实看在背后的老师与领导,其时,归国未久任职浙美的胜天老师正好身兼二者。这番闹剧的远因,是文革后浙江美院首次购入大批欧美画册,胜天老师是执行选择书目的要角。书到后,一时风动四方,外省同行络绎赶来。如今胜天老师说起,仍有兴奋之态,却无居功之词,反倒特意提及当年玉成此举的官员王德威,还有学者殷光宇和司徒虹,请大家不要忘记。
就我所见,在今天的国内艺术圈、艺术学院和艺术机构,如胜天老师这样的角儿,完全绝迹了,一如建国初年头一代出挑的大学生和青年教师、后文革头一批少壮骨干和出洋求道的好汉——富朝气、有抱负、品行端正、浑身能量,具有一流的承受体与行动力,是这代精英的集体品性——也多销声匿迹。胜天老师,至少,在我们的美术界,是这批精英中的翘楚,甚或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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