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周六的傍晚,虽然天气偏冷,我们社区友邻的每周街头聚聊仍如常进行。自从加拿大和BC省进入抗疫紧急状态以来,我所住的街区友邻们便自发组织了每周六的街头聚会,每家搬出坐椅和小桌,分距离在路沿路侧排开(留出过往车辆行驶的通道),喝着酒水饮料,畅聊大事小情。隔上两三周,还会各家订外卖“聚”餐(各家各食),支援本地餐饮。这是疫情之下、线上社交之外,我所见并亲历的最好的社交方式:既尊重了社交距离,又延续了人类久已习惯的人际交流。坐在参天大树之下的宁静社区,与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族裔的友邻们轻松地聊着各种见闻,展示不同文化的特色,点评时政世事,这种和谐友好的氛围,不是我的一种错觉,而是世界本来应该有的模样。
然而,在我的互联网世界,我却遇到了因观点不同的两起绝交。一位相识多年,素为我所尊敬的大姐,寄来她对某件时事愤慲不平的点评,我当时忙于其他事务,只简单回了一句:恕不能苟同。隔天给她分享一则消息时却发现,大姐已经把我拉黑了。另一位是某聊天群里谈及时政,我礼貌地阐述观点,并表示只是供对方兼听,未料这位素未谋面却神交已久的网友,也很快把我屏蔽了。虽然我已经听闻很多拉黑甚至绝交的事例,但轮到自己,还是有不小的震惊和感伤。
新冠以来,无论是中国,还是世界,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在我看来,其中一个最大的变化,是争议的话题不仅更多,也更加尖锐对立,而卷入的人们,不管主动被动,彼此更不愿意沟通和理解,更不可能妥协与宽容。戴不戴口罩就是其中一例,曾几何时,亚裔带口罩会被嘲笑甚至被辱骂;西方国家,从官方的卫生机构与官员,到民间的普通百姓,一致认为,只有病人才需要戴口罩,或者,戴不戴口罩没有区别,并不能有效阻隔病毒飞沫。华人圈也有不少反对戴口罩的朋友,在聊天群和朋友圈里就能看到情绪激动的交锋。时至今日,最新报道说,美国的医学科研表明,戴口罩是抗疫最佳手段(The most effective weapon in the war on Covid-19 is as plain as the mask on your face, U.S. reserachers find),甚至要由官方下令强制戴口罩了。我在想,那些因为口罩观点的不同而彼此拉黑的人们会怎么想呢?因此而绝交有意思吗?
也正是这个刚刚过去的周末,在离我们社区40公里远的温哥华市中心,反种族歧视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抗议美警、加警对有色人种的选择性执法和暴力执法。明尼苏达州弗罗伊德案之后,美国各城市相继爆发反歧视的抗议示威活动,目前,这一运动已从美国国内扩展到加拿大和欧洲很多城市,成千上万的人们走上街头,表达诉求,要求改变,有些地方发展成为大规模的骚乱和暴动,甚至圈出自治区之类。围绕“黑命贵”这一议题,西方社会也在急剧撕裂,累积经年的陈年旧帐被一一清算,种种矛盾瞬间激化,左右思潮风起云涌,堪比上个世纪中叶的民权运动,且前景更难预测,也更令人不安。
种族矛盾是很大的课题,有历史的前罪,也有体制设计与因循观念,尤其是种族长期不平等带来的社会和经济地位的固化,导致了比种族问题更深层次也更难解决的阶级矛盾。在各个经济发达的国家,实际都形成了双城的格局:贫与富,黑与白,精英与罪犯等等泾渭分明的界限。左的政客为争取选票,用各种美好而不切实际的理念,给予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虚幻的希望,但却未能真正解决族裔人口边缘化,游离于主流之外的底层状态,反而用一些皮毛的“优先”掩盖了深层的不公,同时也给了右党更多歧视的口实。当社会一有风吹草动,双城层积的不满就会发生冲突与对抗,最终演成社会的剧 烈动荡。
加拿大最早是东部响应美国的反歧视示威,很快又因加警射杀印第安人而更趋激化,东西部都有了较大规模的抗议行动。一般人都会以为加拿大倡导多元文化,执政理念中间偏左,长期政治正确的潜移默化,种族矛盾和种族主义应该较少市场。然而最近的民调(Survey by Abacus Data for CityNews)显示,61%的加拿大人确信在加拿大存在制度性或系统性的种族歧视,只有9%的人否认。另一项民调(Leger for the Association for Canadian Studies)也显示,超过半数的人,认为在执法中存在严重的种族歧视,72%的受访者支持美国的街头抗议。
就连总理特鲁多也承认,全国范围内所有的机构与警察部门,包括RCMP,都存在系统性的种族主义问题,这是多年来甚至数代以来少数族裔所面临的不公现实。从我个人移民以来的体验看,虽然也遇到过几例种族歧视的辱骂,但上述民调和总理的讲话还是令我吃惊不小,现实中友善的白邻,多年来不仅给了我真诚的笑容和问好,有的甚至馈赠过我珍贵的礼品和自制的食品。我无法想象,我们每周聚聊的这批友邻 中,哪一个会是潜在的种族歧视者。
不可否认,我们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历史大变局,疫情与骚乱,涌现出来若干大是大非的议题。然而,不同意激烈对抗,而主张和平诉求,或者,仅仅是不同意一些不合理也对其他人不公平的要求,却因为提要求的对方是黑人或少数族裔,就犯了歧视大罪,成了种族主义者(详见加州大学某教授被停职的案例)?同样,仅仅因为弗洛伊德曾经是个刑满释放的罪犯,他就不值得拥有人权最基本的生命权,就活该被恶警跪杀?身为移民他乡的华人,我们在为祖居国及其亲友担忧和捐助的同时,也在为移民国做着这样那样的贡献,难道仅仅因为我们还有故国之念,就意味着对移民国的不忠诚?林林总总的议题还有很多很多,有些明明是依据常识和逻辑可以沟通的话题,却因不同的立场,人与人分成了水火不相容的对立面。
圣经巴别塔的故事讲的是上帝为了阻止人类建造通往天堂的高塔,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相互之间不能沟通,从而无法合作兴建,人类自此各散东西。今天的世界,不同语言的沟通已经不成问题,但思维与价值观、意识形态的无法沟通,却是我们天天都在耳闻目睹的现实,这真是人类最大的悲剧。
本周中美双方会在夏威夷举行外交高层会谈,两个大国如能良好沟通,达成一些互谅,不致彻底脱钩与全面冲突,那将是疫情困扰的世界迎来复苏的最佳利好。
作者:四如
编辑:Eric
出品:高度见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