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胜天：王冬龄的“乱书” 东⻄⽂字的不期⽽遇

温哥华美术馆邀请王冬龄表演“乱书”，我们选定的场地是中央圆厅，英⽂叫“rotunda”。颇似中国传统建筑中的天井。因为是圆形，所以也有⼈译为 “巨筒”。半圆弧的楼梯⾃两侧拾级⽽上，两三层都有环形廻廊，是居⾼临下观看表演的最佳⾓度。

这个圆厅与当代中国艺术家素有缘分。1997 年朱⾦⽯在那⾥悬挂了⼀件⽤数千张纸揉皱折成的“宣纸道”。 2014 年⻢⽂的“活图腾”将七百种加拿⼤⻄岸植物涂上墨汁，栽种成⼀个巨⼤⿊⾊花篮。观众从台阶上会看到不断冒出的嫩绿枝芽。

今年年初美术馆举办了规模空前的⼤展“Mash Up”（混搭），回溯⼀个世纪以来现代艺术⽂化的发展史。圆厅也是展览的⼀个亮点，特别邀请“祖⺟级”美国观念艺术⼤师芭芭拉·克鲁格（Barbara Kruger）来制作了⼀件场域特定的装置。作为后现代主义的重要代表，⽂字和现成图像是克鲁格善⽤的艺术语⾔。世界许多建筑中都能⻅到她就地制作的作品。在温哥华她选择了巴巴（Homi Bhabha）、塞泽尔（Aimé Césaire）等当代思想家的⽂本，再加上⼀些媒体流⾏的常⽤词。⼤⼤⼩⼩的⿊体字⺟在圆厅中铺天盖地，让⼈直接感受到⽂字咄咄逼⼈的震撼⼒。

“Mash Up”已经结束，本来这件作品就要拆除。但正与王冬龄书法表演的预定⽇期相冲突。⼀旦搭起⼿脚架，会耽误许多时⽇。美术馆决定延迟⼀天，等表演结束再动⼯。想不到这样⼀个纯粹技术性的决定，竟然促成了东⻄⽅艺术家⼀场意想不到的对话。

当我们在⿊⾊⽂字排列的地⾯铺上⽩⾊的宣纸时，突然意识到⼀个难以刻意求得的时空已经形成。我们将⻅证⼀场意味深⻓的⽂化碰撞。只⻅王冬龄的红袜踏上纸⾯，⻓杆笔轻蘸墨汁，如持剑般略往上⼀提，⼜优雅地落到纸上。他⾛笔时疾时徐，可湿可枯，在半个⼩时中，⼀⽓呵成写完了两百多字的佛教圣典《⼼经》。写经历来被认为是⼀种静修冥思的⽅法。所以王冬龄的表演本⾝不只是写字，更是精神境界⼼驰意游的历程。

去年我曾写过⼀篇短⽂介绍王冬龄⾸创的“乱书”。我说：“⽆法预测”的结果是艺术实践与科学实践的不同处之⼀。如果说艺术的本性就是要追求“乱”⽽⾮“序”，也并⾮故作惊⼈之语。我认为有序是初级境界，⽽乱是⾼级或最⾼境界。从⽆序到有序，再到⽆序，是艺术以及世上⼀切事物升华的过程。但⼤多数⼈只能⾛到有序这⼀步。乱可以说是凡⼈难求的⾃由之境。⽽⽤“乱书”写《⼼经》，要做到“字乱⼼不乱”，更是艺术家对⾃⾝的挑战。

看王冬龄的表演充满感性，轻盈⾃由、浓淡随意、含糊难辨。⽽墙上克鲁格排列的字⺟则是理性的、物质的：坚硬刻板、⿊⽩分明，⼀丝不苟。⼀个是动态；⼀个是静态。后者屹⽴不移；前者变化⽆穷。两者的对照⼤⼤增加了他们各⾃的张

⼒。凑巧的是他们两⼈竟然都在同年出⽣。完全不同⽂化环境造就的两位同龄⼈不期⽽遇，带给温哥华观众⼀场格外丰盛的艺术飨宴。

更有意思的通过圆厅的后⻔，还可以看到刚结束的展览《毕加索与他的缪斯》留下的⼀⽅屏幕，正放映他在透明板上作画的著名纪录⽚。这位现代主义⼤师的即兴之作，给东⻄艺术界当晚的精彩对话，又平添了⼀番视觉的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