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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

2020-09-02 |作者: |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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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送回如诗随意好人生的将回台居的洛夫先生

  乍一听说洛夫先生要离开温哥华岛台湾定居养老(虽然不老,却是备老),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作协的一面大纛拔走了(内心里一直把洛夫,痖弦,王健等并称为旗帜的)。不由翻阅起来旧日的照片和历历往事。

  感触最深的是2016年2月我的新书《异乡》发布会。本来是不希望张扬的。一本对于在中国青少年时代的琐事回忆和对于加拿大生活的个人感悟集子,当初自己匆匆忙忙作了汇编,加上设计简单纸张朴素,觉得真是拿不出手似的,也就懒的积极入世了。幸运的北美加华作协领袖们提携,他们很隆重地组织了新书发布会,并邀请了当地文化界大腕儿评论和捧场。现场让我最感动的有洋人面孔却操一口流利汉语的,几十年来为东西方文化交流做出突出贡献的著名汉学家,西蒙菲莎大学荣休教授王健博士和誉满全球的“诗魔”洛夫先生。

  看见洛夫先生进门口的一刹那,我的眼睛都直了,怎么会呢?我并没有刻意介绍过自己的。虽然多次在作协恳谈会及众多文化活动等等公开场合见面的,却一向诚慌诚恐的,远远总看他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想我一个无名之辈挤不上前,只有心存那份敬而远之;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感,却极少向他表示过自己的特别敬意啊。瞧着先生沉沉稳稳地从门口直直走过来,心里竟然有些慌了,该怎么办呢?只听不知道谁一句“洛夫先生来了,接着啊”,心虚虚的趋前道“感谢洛夫先生大驾光临。我是李爱英。”洛夫先生笑微微握住我的手道:“哦,我知道的。祝贺你,不容易啊。”

  就这简单的十几个字,在我,却如雷贯耳,激动和感慨像汹涌澎湃的波涛,激荡着原本平静孤寂的心。文人的多愁善感和容易动情,一时间让我泪盈双眸,心里酸酸的,又添了一些甜丝丝的情绪,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动力,鼓励我站在演讲台上侃侃而谈,面对专家学者,作协同仁,朋友亲人,甚至素不相识仅仅因为看过我写的 “人物专访”而感兴趣的陌生人,讲述我的创作经历和心灵历程。

  台上发言毕,偶然瞧一眼隔了俩人的洛夫先生在干什么,恰恰看见他在翻览我的书。眯着眼,两手分开拿着书页,嘴巴有点动的样子,好像读进去了。没来由的内心一热,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山乡中学教师,因为缺乏天赋里的才华而拼命付出数倍努力走到今天,眼圈又红了。有时候,名流贤达专家学者高人大家的有意无意中的提携和启发,可能影响和改变平凡人的一生的。

  那次发布会显然是成功的,五十多位观者几乎没有人喧哗和提前离开,当然是出于对大师们的尊敬和聆听。我根据自己数年来的观察和判断,发布会结束后再讨教于先生,可能他会应答的。于是我顾不上众人希望跟先生合影,就谈了自己才疏学浅,记录浅薄等一直心存自卑等问题,先生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读到一些细节,还是很感人的。那些时代感很强的印记,不错的。不要跟别人比,你就是你自己,一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观察,体验,思考,感受,保存,留记,足够了。走自己的路,才有创新和启发。

  先生站在那里,像慈祥的父亲一样,娓娓道来,丝毫没有俯就感,更没有一点教训的口吻,叙家常一般,让我由战战兢兢逐渐放松下来,问及时代局限的处理,问及中西文化的碰触,问及诗歌与自身经历及年龄的关系等。担心先生年高体累,希望他坐下来合影留念,但他依旧站着并俏皮地说,今天你是主角,一起来吧。我紧紧握一握先生的手,然后把书抱在怀里,开心的跟先生就那么站着。照片是曾经在中国为两任国家主席拍摄过会议照片的摄影家佟先生拍摄的,果然神彩跟往日的萎靡和小脚女人迥然不同,我想,这是先生给予的,虽然他可能不知道影响的作用有多么巨大和深远。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的自信心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我决定写出我自己的想法和看法,而不拘泥于被瞧不起和被讽刺为小东西。因为先生给了我勇气和鼓舞。

  说到勇气,有想起来他胆大心细的“偷枪”的往事。2015年是庆祝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世界华人周刊》组织了隆重的纪念活动,不少抗战名人到现场讲述他们的传奇故事。不料现场惊讶地发现了洛夫先生。我想,可能他是作为文化名人代表来参加的吧?等到主持人请他讲述时候,他却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他14岁那年的经历——日本鬼子住进了他们的家,并把一批枪支藏在他们家的库房里。寒冬里的雪夜,他独自一个半大孩子去“偷枪”!卧在冰凌雪地里,一窜一窜地匍匐着往库房那边挪动,吹进棉裤里的风刺骨头的冷,又怕日本鬼子听见了,就只能屏住呼吸趴在地上蹭。因为库房那里有站岗的,听声音睡着了,要借着外面雪光瞒着和瞅空着那几个挪过去。等到真摸到了枪,已经一身汗了。捏死似的轻轻绕过去,驼着倒退着,终于偷出来了。那个时刻现在想想还后怕的。记得当时采访他的时候,还问一句,真的这样吗?被发现就打死了。他看看我说,那个时候哪顾得上想一些哪。穿个棉袄进去,汗都湿透了,可还是完成任务了。旁边的一位当年将军的后代翘起大拇指,他也回应地点点头,边哈哈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笑意快感十足,仿佛还是那个当年完成任务后痛快之至的少年郎!印象之深刻,其一就是:这哪里像个文人啊,十足的勇士气魄:有谁敢为了正义拿自己少年的生命当赌注?十四岁的年纪,有谁明白武器的重要,抗战的作用?其二就是,这哪里像个年之耄耋的老人那,思维敏锐,反应快捷,言谈风趣,举止优雅,特别是字字珠玑的幽默和豁达,真的是形成强大的气场,令所有在场者心服神折啊。这就是大师的处世态度和人格魅力吧。

  人格魅力其实是由个性决定的。很多人解读过洛夫先生的“诗意的人生”,但是先生自己却强调,诗意的人生,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歌咏词赋,不是意气风发,不是醉酒长啸;诗意的人生,其实是一种生活状态,就是实实在在的生命过程,是一个人生命力的真实表现,是作为个体人的具体思维和行动态式。

  1928年出生乡下的他,1938年举家迁居衡阳市。1943年初中时就公开发表处女作散文《秋日的庭院》。中学时代就与同学组成剧社和艺术研究社,自编自演进步节目。1949年去台湾,大学毕业后从事文化艺术工作直到1996年从台湾迁居加拿大温哥华。先生退而不休,又在加拿大展现他的卓越创作才华和开拓勇气。三千行的《漂木》被誉为划时代的杰作。“诗魔”之称的他,享有国际著名诗人,世界华语诗坛泰斗,台湾最著名的现代诗人等称号,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

  在战火纷飞的动乱年代,在台湾政治斗争激烈的年代,在温哥华新移民一切从零学起做起的年代,在文化文学特别是诗歌历经多变的时代,先生要经历多少身体的折磨?要忍受多少精神打击?要吞咽多少矛盾斗争的困惑?要完成多少蜕变中的升华?只有他自己说的清。但是他却把一切藏在心里,展示在诗歌里绘画里书法里,而从来不纠结在生活里。无论风云变幻,我自岿然不动——坚持高尚的理想和真理,坚持真正的平等民主和自由,还有与生俱来的正义和豁达。

  他的书房取名“雪屋”——虽然主人再三强调就是刚刚到温哥华时候,抬头看见远方的山峰白雪皑皑,下面覆盖的是连绵起伏郁郁葱葱的深绿色森林。冬季里的雪那样纯洁和宁静,希望自己也像雪一样过一种安静干净的日子。其实,冰清玉洁的雪,不仅是纯洁和高雅的象征,也是千里冰封万里飘的不屈不挠的昂扬斗志。寓含着一种坚韧的力量,和向上的奋斗精神。而现实不都是花开枝头月上柳梢的,就需要这样坚忍不拔的勇气和抖擞振奋的精神,才能战胜一切艰难险阻,争取达到成功的目标。

  所以“诗魔”的“超现实”、“超理智”的梦境和幻觉,对于苦难的表现在“唐诗新解”里就是—-

  白日放歌须纵酒

  就让我醉死一次吧

  再多的醒

  无非是颠沛

  无非是泥泞中的浅一脚深一脚

  再多的诗

  无非是血痞

  无非是伤痕中的青一块紫一块

  酒,是载我回家唯一的路

  而他的恒久忍耐则是—-

  雪落无声

  街衢睡了而路灯醒着

  泥土睡了而树根醒着

  鸟雀睡了而翅膀醒着

  寺庙睡了而钟声醒着

  山河睡了而风景醒着

  春天睡了而种籽醒普

  肢体睡了而血液醒着

  书籍睡了而诗句醒着

  历史睡了而时间醒着

  世界睡了而你我醒着

  雪落无声

  当然,他的漂泊无定的生活经历也注定了思乡怀国刀劈开斧砍透的悲情:

  说着说着

  我们就到了落马洲

  雾正升起,我们在茫然中勒马四顾

  手掌开始生汗

  望远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

  乱如风中的散发

  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远山迎面飞来

  把我撞成了

  严重的内伤

  病了病了

  病得象山坡上那丛凋残的杜鹃

  但毕竟人间关乎风月,他有爱情支柱。爱,是他漫长生命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

  众荷喧哗

  而你是挨我最近

  最静,最最温婉的一朵

  要看,就看荷去吧

  我就喜欢看你撑着一把碧油伞

  从水中升起

  因为爱,所以纯粹;因为纯粹,所以善良;因为善良,所以慈悲;因为慈悲,所以宽容;因为宽容,所以豁达;因为豁达,所以乐观;因为乐观,所以长寿;因为长寿,所以奉献了更多的圣品给人间。

  洛夫先生“诗意的人生”里首先是爱。爱生命,爱家人,爱自然,爱社会。

  听他绘声绘色讲自己家里一窝儿浣熊的故事:跟浣熊妈妈对视良久,直到自己饿了,就掰开面包你一口我一口;浣熊妈妈把他家作为育仔基地,恻隐之心又让他干脆收留下直到陆续5个宝宝出世;当他们打算回台湾,浣熊妈妈带着五个孩子来告别……

  听他讲妻子是自己的衷情。很多情诗源于妻子少女的甜美,初为人母的光辉,人到中年的风韵,晚年呵护的温柔……夜不能寐的痴痴思念,相依相偎的幸福眷恋,知己知彼的心灵相通,互帮互助的依依深情……在一次大型的洛夫诗歌朗诵会上,先生用湖南乡音亲自朗读《因为风的缘故》,并深情的诉说:“这首诗是20年前写给夫人的。”更有大家见证八十五大寿时他主动献吻,大声说出甜言蜜语……

  每每见先生夫妇出双入对,从楚楚动人意气勃发的郎才女貌到华发初覆扶助呵护的殷勤体贴;从激扬文字滔滔不绝到和风细雨谈天说地;夫妇携手并肩一路走来,众人看到的是两位璧人一对绝配。俗语说的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先生和夫人真正修成了佛态佛像—绅士或西装革履或中式盘扣服装,气宇轩昂,精神气十足;淑女旗袍或者裙服在身,雍容华贵,温柔可人。而且每逢出现在集体活动场合,无论规模大小,一律衣饰整洁体面时尚,且夫妇服装搭配协调,色彩和谐,尤其师母每每娥眉淡扫,美目柔画,胭脂轻点,红唇皓齿,加上温柔的声音和一举一动的典雅大方,顿时让所有在场的小媳妇大姑娘们黯然失色;同桌餐饮时也每每见师母筷子刀叉下鱼虾牛排殷勤奉上,而先生则谢意真诚或者笑话谐语频出,逗翻了满桌食客捧腹不止。餐前并肩施施然而来,餐后携手笑盈盈迤逦而去,真真慕煞了周围的凡间尘世俗人。

  那些闪耀着智慧光芒和思维睿智的绘画和书法,同样寄寓了爱的精髓。“我的詩歌走向一直在變,詩學觀念和表現手法也一直在變,唯一不變的就是對詩的熱愛。”50多部诗文作品里,蕴育了多少爱?晚年他致力于绘画和书法又有多少新的启迪源于爱?

  特别是既有诗人横溢才情,又有书画家的高超技法的创意独特而诗画合璧的绘画,更是让大家们瞩目。先生画一叶扁舟,泛行与广阔的河岸之间,加以诗句:“河呀,到哪里去寻找你的两岸?对于故国家乡的相思之情力透纸背。我曾经连续几次到不久前在温哥华国际村国际画廊举办的洛夫书画展览现场,只是为了那些散发着深邃哲理和睿智光辉的文字和绘画,只是为了再一次一次端详先生的书画,再一次一次重温先生的教诲,只是为了拍摄下全部的书画作品。

  先生沉潜于书法之探索五十年,长于魏碑汉隶,精于行草;书风灵动萧散,境界高远。他的“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等,都让专家们啧啧称赏。“写一幅字只要十多分钟,背后卻是十年功夫;年轻時,写詩靠灵感,現在則靠智慧。”

  先生的作品被翻译成几十个国家的文字出版,而英语科班出身的他,几十年来有众多翻译作品面世;还有为提携同仁后辈而写的大量专业评论;中国开放之后,20多年来,他八次到访中国,特别是故乡湖南衡阳和四川及开放前沿深圳等,讲课,评奖,设立奖学金,命名图书馆,组织诗歌节,扶助诗歌社团等等,几十年持续不断的传播文化文学种子,爱的种子传到四面八方。

  秋阳正好,坐在秋千上,暖暖的日影下静下心来,读先生的诗文,正是“诗意的人生”—-不急不躁,不虚不骗,不私不贪,不抢不争,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望先生走到更远更久!

本文发布于: 2016-9-6 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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