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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94个年头的金庸已然驾鹤西去,似乎现在可以给他盖棺论定了,其实不然,尽管中国最高层也罕见地给予致悼。
曾几何时,实话实说,金庸至少在国内处于一种颇为尴尬的位置,主流文学界与坊间形成两极。这两极并非完全对立,也有交叉重叠。主流文学界也承认金庸小说好看,也承认金庸小说读者众多,甚至一些主流文学家私底下也津津乐道于金庸小说,但到了关键的定位坎节儿,却将金庸一笔勾划到“通俗文学”一类,与严肃正统的纯文学无关。
这从若干年前将金庸作品纳入教科书一事也能看出端倪,引发不少争议,涉及到金庸文学位置。当时选材者解释是,为照顾到百花齐放和雅俗共赏,才将金庸作品挤进来,高抬贵手给个面子而已。即便如此降格以求,依然有舆论对把金庸作品放入教科书不满,认为给中文教育掺入不良成分。觉得社会上的读者爱看是一回事,作为课本让学生学习是另一回事,后者有导向与教化作用,显然并不把金庸作品视为育才摹本。
在金庸过世的当下,上述来自主流文学界评价其实并未有颠覆性变化。尽管赞扬金庸的颂文铺天盖地而来,不吝溢美之词,但主流文学界基调还是不动如山,静待着这波热潮冷却,认为这里面有情绪化的泡沫成分。
所以为了慎重起见,我用“江湖地位”来代替“历史地位”,也是颇费踌躇的。“江湖地位”的提法不仅是因为金大侠写的都是行走江湖的武林中人,而更多的是金庸本人戳记依然盖着民间印章,官方权威钦旨依然付诸阙如。
有人肯定会为金庸先生抱打不平,也会举出某些具体例子,开掘金庸小说深意,像诸如“影射文革”之说就不胫而走。还有人说金庸小说穿透中国历史,是人性与史学集大成者。有些佳评不仅长篇大论,还集结成册。只是让金庸自己也有些无奈的是,仍然被归纳为虚构戏说的武侠小说,指称缺乏确凿史实考据,只能赓续《三侠五义》等余脉。把武侠小说写得再天花乱坠意向纷纭色彩斑斓,也似乎与象牙塔尖主流文学无缘,这种评价并不只是当代角度,亦是中国文学史上固有传统,要想翻案真不太容易。
依我个人成见,总以为金庸不甘心老死在江湖,他好像也颇为清楚江湖标记是自己文学创作上的一个短板。这就很有些像在蹦蹦床上奋劲努力,跳动得再猛,弹跃得再高,即便能在空中闪转腾挪做出百般花样,最终也还是垂落到原点。文学评论的清规戒律充当裁判,而这个裁判又是主流文学界冷面杀手,大牌如金庸者也难以幸免。于是他到了八十多岁,挣扎着到英国剑桥大学读完历史学博士学位,又在近90高龄,拿下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我个人以为这里不乏金庸先生赌气成分,为自己作品文学地位正名,为把“江湖地位”变为“历史地位”做最后殊死搏击。当金庸身穿博士袍手捧毕业证书,露出招牌式笑容的时候,别人都在盛赞老先生的老当益壮老骥伏枥,我内心却隐隐涌动着一股悲凉,足足十年的暮年寒窗,充其量就是金庸为给自己的作品充当个学术性注脚。当然他本人没有这样明说,却有着只可意味不可言传的隐情。
我曾经设想过,如果金庸当年不写历史题材武侠小说,而是写现实生活题材小说,以他的识见与功力,会达到一个什么样的水平呢?当然这个问题不会有确切答案,也不用有什么遗憾,因为那样金庸就不成为金庸了。如今已然说不好是金庸成全了武侠小说,还是武侠小说成全了金庸,反正两者已经合二为一,不分彼此了。
也许有人还会说,古今中外不少最初走通俗路子的作家及作品,后来都有幸被评论界和历史学界抬高档次,如《基督山伯爵》的大仲马,如《金粉世家》的张恨水,后者不少也是连载于报纸的急就章。这些说法无非是要为金庸及作品寻找推力,我却觉得越在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时间会在风雨剥蚀后做出了断,文学评价这事儿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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