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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诗魔拥趸三十载

2020-08-31 |作者: |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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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冥之中有神灵,我与诗人洛夫的不解之缘可以为证。
  
  在见到洛老之前,其实我早已“认识”他,算来已逾三十载。那次我买来一本庞中华的钢笔行书字帖,字未练成,倒是被上面的诗句惊呆了,“……而妈妈那张含泪的照片 / 拧了三十年 / 仍是湿的……”。照片,湿的?海峡隔绝,诗人母亲三十年以泪洗面的岁月,此一“湿”字道尽酸楚。怎么有人能如此运笔?把感觉移植入画,想象超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我最亲的外婆离世不久,泪眼读诗,再也忘不了“洛夫”二字。
  
  那本不算厚的字帖从此长伴我左右。记得曾经在宿舍里高声朗读《李白传奇》,引得一旁打牌的室友一阵哄笑,“你是天地之间 / 酝酿了千年的一声咆哮”,再没见有人写出比这诗句更轻狂、更符合我心中的李白了。写诗的人,已然成为我青葱岁月不可或缺的角色,但他远在天边,我从不敢奢望今生能见到他,结识他。

  

  多年之后移民温哥华,我是从一本书中得知诗人也定居此地的。想不到他的散文一样好,写得平实而饶有趣味,比如他说,年纪大的人应学会“拈花惹草”,意思是养养花种种草,多接触大自然,将有益身心健康。此时的诗人大概已在含饴弄孙、安享晚年退休生活了吧?我心里想。
  
  但很快我就发现他忙碌而活跃,经常会出现在华文报章的版面上,他俨然是本地文化界的精神领袖。当他的名字经由我手编辑排印成铅字时,那种感觉是很奇妙的,我竟然离他这么近了!而最近的距离,可以是他在台上朗诵自己诗作或演讲,我端坐台下安静聆听。他身材高大魁梧,操着浓得化不开的湖南乡音,与想象中那心思敏感、想象力奇诡狂野的书生仿佛有些距离,难道他不该是瘦弱的吗?我无声地向他打招呼:嗨,老朋友!您还好吗?只是从来不曾趋前问候,因为他的拥趸实在够多了,我宁愿呆在文字的世界里畅游“交谈”,倒是一点也不挤。
  
  为《高度》周刊做文化版编辑才使我第一次与他面对面,彼时我们正筹划一个大师采访系列,洛老当然地成为名单上第一人。与他茶叙的那个中午如洒满屋内的阳光般温暖,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敦厚长者,他胃口很好,软硬食物都吃得。那次他透露,自己每天都去游泳,还能驾车出行,除了一头白发外,他的思维与身体状况,好得叫人无法与一位年近九旬的耄耋老人联系到一起。我趁机邀请他为我们的文化版撰稿,“手上正好有一篇文章”,他爽快地答应下来。那篇《中华文化对海外华人文学与艺术的启迪和影响》,后来成为《高度》文化版首期第一篇文章,洛老为这个板块奠定了份量最重的基石。
  
  诚如大温人所知,洛老书法造诣极深,在“雪楼”寓所里,他向我们展示了自己多幅作品,地面摊得满满的,上面全部是他自己的诗句。有一副粉红色的对联格外引人注目,上书“秋深时伊曾托染霜的落叶寄意,春醒后我得以融雪的速度奔回”,完全颠覆中规中矩的对联写作套路,把季节更替化作恋人间前世今生的生死约定,这位拥有慈祥面容的长者,在夫人要求他换身衣服好接受拍照时,却又像一个孩子般倔强任性的诗人,是什么力量牵引他酿出这般凄绝的句子,叫人不忍卒读?他内心世界远非大众所见。
  

  他在解释写《漂木》的动机时有一段话或透露一二:“《漂木》是一种精神的自赎,实际上更是我累积了一生的内在情结:一种孤绝,一种永远难以治愈的病,一种绝望——在这越来越荒谬的世界里,去寻找一个精神家园而不可得的绝望。”

  

诗魔这副对联把季节更替化作恋人间前世今生的生死约定。

  他为《高度》最后供稿是一首诗——《晚景》,更直陈人生残酷本质,并亲自撰写文字说明,我一边读他手书,一边输入电子档,与微信另一端的洛老来回核对。当读到其中一段,“老了,生命的前面已没有什么风景了,只有一道又深又黑的门,每人都要进去,我好奇地从门缝偷看一眼,‘似乎看到自己的背影,’……这种情境有点令人惊悸,但却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生命的超超。”我禁不住在微信这头失声痛哭。那回上门送稿费,他事先已准备好一本《洛夫诗选》,上面写有他亲笔签名,真是一位温暖有爱的长者,“留作纪念吧!”他说。那时屋内一片凌乱,他们即将离开温哥华了,临出门前,莫夫人(洛老姓莫)招呼着,“来个抱抱,小老乡!”她快乐得像一只即将归巢的燕子,对比这几天在洛老去世后朋友圈里所见的照片,她憔悴而坚强的眼神,叫人看了心疼与不忍。

  

诗魔洛夫的处女画作《漂泊的年代》。

  2016年夏天,诗人返台前在大温举行了一场告别书画展,《高度》做了大篇幅报道,我在编者话里写出当时的感受:诗人饱蘸水墨向二十载温哥华岁月作别,这一回眸大有深意。如今看来,此次回眸亦为绝响。我撰写此稿之时,往事历历在目,书桌上方的墙面挂着洛老的一幅处女画,是我从那次书画展上买回来的。价格不菲哦,有朋友惊呼。当然洛老并不知晓,将来也永远不可能知道,我只想以这种方式回馈所钟爱的诗人。那画但见水域苍茫,一叶小小扁舟漂浮其间,配诗句曰:“漂泊的年代,河呀,到哪里去寻找你的两岸?”诗人此一去,再也无须苦苦纠结叩问了。
  
  我最近一次买洛老的书,是再版的《石室之死亡》。当我得知此书上市,即跑遍大温中文书店,好不容易在列治文三联书店打听到有此书,但遍寻柜台均不见。“书目上明明有的啊!”店员语气不容置疑,后来看我仍是一无所获,也加入帮忙查找,大半天过去了,大家相对无语,我不得不回家等候消息。待我在焦急中终于拿到那本书时,撕开覆膜,啊,扉页上清清楚楚签了两个大字:洛夫。力透纸背,没错,正是他手书!所有周折瞬间化为喜悦。我把好消息报告到“雪楼”群里,“你和洛老有缘!”周岳平会长回了一句,那时洛老已经病重,但我相信他在一旁读到这条消息,脸上一定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洛老在我微信里的最后声音,是在中秋节留下的。他说:“当你抬头看到空中又大又圆的月亮时,别忘了,那里有我送给你的祝福啊!”可惜微信空间不够,被不小心删除了。但我清楚,那声音会一直存在我心,不会抹去。
  

本文发布于: 2018-3-23 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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