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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是一位和蔼的老头，今年已经78岁，却仍在做着一份全职工作。每周五天他都风雨无阻守着位于温哥华市中心煤气镇旁的古董精品店，他是这家店铺里唯一的店员，也是老板。
认识John实属偶然。那日与人到市中心办事，在等人到来的空档，眼神闲来无事向周围街道漫无目的地“神游”，忽然在John小店前被某种东西捉住而停了下来。在初冬下午的最后一缕余晖中，已经不能很清楚地辨识小店的面貌，借着屋内透出来的玲珑闪烁的灯光，觉得那些拥挤扎堆的物件散发出谜一般的魅惑，让人无法抗拒。可惜这时我等的人来了。
（一）
后来才知这家小店名叫DODA Antiques，它安静地“藏”在Richard老街的半二层，得爬上几级楼梯才入得店内。Richard在纵贯市中心的街道中，属于面目比较模糊的一条，因为不是主街，位置又不显眼，其实是个容易被人错过的地方。
自从18世纪《一千零一夜》问世以来，人类的童年有相当部分就是枕着这部书奇幻的故事书成长的，在不少人的启蒙记忆中都有一篇《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神游记。所以当我进到John的小店时，很容易就在第一时间联想到阿里巴巴的藏宝洞。里面高高低低的货架上堆满各类金银珠宝，有首饰、玻璃器皿、各类古董和绘画作品……，屋里所有可用的空间都用尽了，连墙壁也不放过，走道上只留下容许一个人转身的空隙。
老板John本人就是一大看点，初次见面者很容易就会被他一身华丽而略显怪异的装束所吸引。只见他头上戴着一顶镶金边的无沿帽，与中国新疆维族老人戴的帽子相近。他的衣服总是大红大紫，双手除了大拇指外没有一根指头是闲着的，一颗颗足银镶嵌宝石的硕大戒指，在接受拍照时仍不忘让它们齐齐亮相。这位年近八旬、浑身上下缀满珠光宝气的老人，夸张程度超出普通人的想象。但是奇怪，他仍不失为那么高贵的一个老派绅士，我猜想，这也许与他身上某种优雅从容的气度有关。
（二）
John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首小夜曲，他脸上微微带笑，说话不紧不慢，眼神中泛着悲悯的光。在开小店之前，他是一位职业音乐家，是本地一支摇滚乐队的成员，他吹萨克斯管，每天跟随乐队四处奔走演出，在摇滚的恣意癫狂中燃烧青春，这样度过差不多30年最为年富力强的岁月。然而终于有一天，他忽然感到昨夜的疲惫悄悄挂上次日的枝头，今晚哪里也不想去，只想蜷缩在家里温暖的沙发尽头。他开始厌倦音乐人那种毫无规律的作息，向往过上朝九晚五的生活了。
他打算开一个古董精品店，守着一个小店过日子，这是他首先想到的美好生活图景。当John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迷恋上收藏。他收集各种有趣的东西，包括原住民艺术品和各种古董、陶艺等，在作为乐手的岁月里，收藏的爱好也一直如影随行从未间断过，所以当他打算从音乐行当退下来的时候，自然想到为自己的第二爱好“扶正”。
一开始，他在不影响演出的同时兼顾开店，并用一年的时间来为这种转换做过渡。第一批货品中有不少是他之前的藏品，主要是玻璃制品和原住民艺术品。这样的过渡一点也不痛苦，新角色顺利地无缝接轨上路，他从乐手变成古董店的老板。这是发生在17年前的事情。
（三）
如今，坐落在Richard老街这个安静的角落，是John 60岁以后的人生日日依偎相伴的地方。John既新潮又保守，每天他都“泡”在网上冲浪，但是在这个几乎人手一部智能手机刷屏的时代，他居然连部手机都没有，他也不开车。他每天花样翻新地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准时上下班。
尽管小店位置隐蔽，但总是有人能找上门来，我们的交谈经常因此而一次次被打断。他说，他的顾客有相当部分是熟客，到了旅游旺季，也会有不少游客登门拜访，只是中国人并不多见，与一街之隔煤气镇上的旅游精品店完全是两样风景，在游人如织的季节里，蜂拥而至的华人旅行团是煤气镇上最常见到的景观。
不过John的店面虽小，在本地收藏界名气却很大，当我拿着他的照片问一位藏家朋友认不认识他时，朋友的口吻显得有些意外，“当然”，他说。从他的反应我约略判断出，自己应该是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据John向我这个《高度》周刊特约记者介绍，他自己从来不出门“捕猎”，每年他只会去看看各类古董展，大概也就6、7次吧，平日就只是蹲在小店里守株待兔。有不少人会定期到这里来出让他们自己或是家族的藏品；另有一批人则是到这里来寻宝，所以这样一出一进的换手，东西来来去去形成一条流动的河，流转的速度快得远超外人想象。
John也是很多本地艺术家的贵人。通常情况下他只买古董，但艺术品是个例外。他经常能从新锐艺术家的堆里辨识出那些被埋藏的明日之星，特别是原住民艺术家。他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一定是买断收下，从不接受寄卖。所以，原住民艺术品和珠宝构成了他个人最为重要的收藏系列。
他说，“我喜欢原住民的艺术，这是与卑诗省本地文化相关的东西。”他珍视这些原住民世代相传的传统艺术，在小店有限的空间里，最大最显眼的位置，几乎都被辟来用于张挂原住民艺术作品。在小店尽头面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半人半鸟的原住民风格的画作，“鸟人”深棕肌肤，体魄雄健，弓步向前，背上的背篓里装着一个孩子。作品是画在一幅大画布上的，素面背景，与我们常见的原住民图腾绘画风格一脉相承，却又饱蘸艺术家鲜明强烈的个人印记。听John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作品，是非卖品。另有一件图腾木雕，刻的是一个巨大的鸟嘴，敲击时会发出木鱼一般的声响，当然，这同样也是非卖品。
除了原住民艺术之外，John并没有设定特别的范围，而是广为接纳所有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其中有不少是来自中国和日本，他为此还特别设立了一个“亚洲柜”，摆放了不少陶瓷器物在里面，据他介绍，最古老的一件相信属于中国的汉代。
（四）
小店最奇特的部分，是有一个神龛，如果不明就里说不定会认为这是一家中国人开的店。神龛里面供奉着一尊菩萨，菩萨身上还缠绕了一条西藏的金刚菩提子串珠。神龛前中规中矩摆放香座，上面插着新香，旧香灰也已溢满，旁边还供着鲜花。John说，“我信菩萨，虽然不知道规矩，但就是喜欢。”他已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总之是很久了。
John为自己的“办公桌”摆放了一台大屏幕电脑，就在柜台的后面。平时他就坐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冲浪”，如果有顾客进来，门口的竹管风铃发出叮咚作响，他也并不起身，声音从高高的货架后面发出一声“hello”，算是打过招呼了。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因为他被“埋”里面了。
年岁已高的他已经吹不动萨克斯管，但是遇到兴致高的时候，他仍会在家里弹钢琴唱歌自娱自乐。在他的家里还有一个很大的空间，“比这里大不少，”他说，全部被用来存放他的藏品，那才是真正的藏宝洞呢。
安静，富足，充实，享受，守着一份热爱就这么优雅地老去。在温哥华，像这样的小店，这样的主人，应该还有不少吧。
本文发布于： 2017-1-17 09: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