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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森:天纵多能铸华章

2020-08-31 |作者: |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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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学领域,创作与研究往往彼此纠结,有学者穷其一生,在高等学府述而不作;而有的作家沉潜民间,或浪迹天涯,一门心思从事写作,可谓作而不述。人生有涯,取得上述一个方面的成就,就足以称世。而马森先生却能鱼和熊掌兼而得之,且都有上乘表现。举凡小说、戏剧、散文、文学理论、文学史乃至社会学诸多方面,都有选集专著迭出,其剧作更被誉为台湾领军人物。去年出版的三卷本《世界华文新文学史》,成为划时代集大成者。《论语·子罕》曰:“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称马森为“天纵多能”,亦不遑多让。


在温南菲沙河畔

菲沙河(Fraser River)是卑诗省最长河流,也是加国第10大水系,算是重要的水路货运通道。发源于落基山脉,汇入太平洋。而温哥华南区的海滨大道,就位于菲沙河入海口,算是它的蜿蜒河堤了。

日前拜访著名文学家马森,正是在温南海滨大道的寓所,面向静静流淌景色宜人的菲沙河。马森与家人常住在温哥华岛上的维多利亚,偶尔会过来小住。以前他小女儿是这里的主人,去卑诗大学音乐学院就读来往便利。现在小女儿去了美国一个音乐研究所,进一步深造作曲。

在我们交谈的客厅处,两面书架放满了中外文书籍,最多的还是马森出版过的著作,足足占据了几层位置,用“著作等身”衡量恰如其分。

粗粗浏览了一下朝外书脊上的名字,顿时就能感觉到内容的丰富多彩。有小说集,有戏剧选,也有理论专著,可谓洋洋洒洒。

从开阔的阳台南瞰,正是菲沙河所在之处,影影绰绰地掩映在绿丛之中。我们并没有立即切入文学话题,而是从眼前太平洋东海岸的菲沙河,时空穿越般地横跨到太平洋西端的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孕育了丰富璀璨的文化与文人,那里也是马森生涯的源头,他从黄河北岸的山东齐河出发。于是我们重点来探究这个源头,希望能为文学史留下可观可感的记录。

从齐河县到济南府

从金天会八年(1130年)齐河县就延用此名,位于鲁西北平原,黄河北岸,县城驻地以北二十华里曾是春秋齐国正卿晏婴封地,名“晏城”,也是原来津普铁路(现今的京沪线)上的一站,而今成为新县城所在。

齐河县故城正处于黄河咽喉地带,受黄河影响颇巨。出生成长于齐河的马森,无形中也受到黄河滋润,得益于齐鲁古风潜移默化的熏陶,为他漫长的文学之路奠定基础。 

在齐河县城,当时马家是首屈一指的大姓,其次是房氏。马森祖上是官宦世家,富庶殷实,门前有旗杆石狮,悬挂着乾隆题字的御匾。城里有店铺作坊,不少房子用来出租。虽然不直接务农,但马家在乡下却有农田,从佃户那里收租。

马森从爷爷那辈就单传,父亲和他都是独生子,且都是双祧,即一子兼祧两房,马森就有了两个祖父。尽管齐河马氏宗亲众多,但他这支却人丁不旺,父亲常年在外,家里只有祖母、母亲和他。他笑称,由于人际关系简单,写不出巴金《家》那样繁复热闹的场面。

虽然说不上含着金汤匙出生,马森倒也从小衣食无忧,家里有佣人侍候。他求学就有客观条件,加上父亲喜欢现代文学,如鲁迅作品,母亲喜欢古典文学,如《红楼梦》,这方面藏书不少,遂成为马森的启蒙读物,有意搜集老舍和曹禺作品,起点颇高。令人称奇的是,缠足又放的母亲只念过几年私塾,后来阅读的能力全靠自学。

由于战乱频仍,举家搬到黄河南岸的济南。直到1981年,已然兜转半个世界的马森,以文学家身份重返故里,记忆中的齐河已面目全非,老宅改建为小学,再一次返乡,齐河故城竟成一片农地。

当年济南成为日占区时,当地有汪伪政权,被称为“二鬼子”。小学时马森还学过日语。他说当时见到站岗的日本兵要敬礼,心里有亡国奴的屈辱感。从小学5年级跳级考入中学,刚念到初一日本投降。这时一下子就冒出接收大员,国共两党展开拉锯。      

一念之间跨海南渡

到1948年,济南城昼夜炮战,马森家屋顶全被打穿,幸亏家人躲在事先挖掘的防弹洞躲过一劫。当时马森15岁上高一,母亲让他和一叔一舅到附近避乱。出去一看触目惊心,沿途所见十室十空,剩下的只有死尸。各路口都有共军把持,也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有的在路边炸油条,马森三人饥肠辘辘,只有向共军讨油条吃。他们一路北行,想投奔在北平任职的父亲,走了8天到达天津,然后转火车到北平。

父亲属于中央系统,本来被派往佳木斯,由于国军失手而转到北平,身为少将的父亲负责警备。马森来到北平时,一度住在帽儿胡同,上过位于皇城根的河北省立高中,前文化部长王蒙当时也在该校,比马森晚一届。以后马森又转至五三私立中学。

解放军兵临城下时,守城方分成“主和”与“主战”两派,前北平市长何思源由于主和,女儿在家被炸死。坐困围城期间马森所写的日记,由于担心落入他人之手引起麻烦,马森曾用特殊文体记述当时情景,后来连自己都看不懂了。

解放军入城后,父亲化装商人去了青岛。马森想报考人民大学,当时该大学正筹备招生,且予以录取。正当此时,父亲的护卫潜入北平,欲接马森去青岛。权衡之下,马森选择追随父亲。只这一去,人生之路就南辕北辙了。

从青岛随父赴台,是最后一班船了。父亲在宜兰县任警察局长,马森因在皇民化的淡江中学受到歧视,遂转入宜兰中学就读。这时他开始给报刊投稿,在屡投屡退后终在《中央日报》发表处女作散文。之后在《中国时报》屡开专栏,曾使用笔名牧者、乐牧、文也白等。

按照规定,师范毕业生要至少教书一年。从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毕业,马森提出与众相异的请求,愿分到台北之外,最好近海,他爱游泳。到台中大甲中学执教一年后,又考回师大文学研究所。研究所毕业后,留校担任讲师,这时萌生了出国留学的念头。正巧法国政府奉送给台湾青年三名全额奖学金,由于公款资助,竞争激烈。

马森坦率说,年轻时对国共都有成见,不喜缺失民主的独裁政治,自称是自由主义者。所以离开大陆的他,也不愿留在台湾,赴法成为理想选择。但他的报考不被看好,都说学中文的不敌外文专业学生。马森坚持走自己的路,结果如愿以偿。

西学巴黎走向世界

巴黎素有文学之都雅号,漫步街头能遇到巴尔扎克、福楼拜等文学大家的塑像,文学氛围扑面而来。在法国7年,马森娶妻生女。来到西欧,由于近距离接触西方现代文艺思潮,为文学创作插上现代主义翅膀,使他的文学活动发生质的飞跃,尤其在剧本写作上跨上新台阶。

此时有个插曲,马森曾一度想回大陆工作,先后跟中国驻西欧国家使馆接触。后来受到一位华裔黄神父开导,遂放弃此念。黄神父曾与邓小平在法勤工俭学,是早期共产党人,其言入木三分。

正是在巴黎期间,经反复磨难,马森将重病的母亲从山东老家,经莫斯科辗转接到法国,母子得以团聚。

1967年墨西哥学院请马森创办中国研究中心,他欣然前往。在墨5年,坦言不喜当地贫富悬殊情景。另外对中国为何发生“文革”深感困惑,人性泯灭的政治运动中,夫妻反目父子成仇,文学已不能解惑,想从社会学或人类学解答。正好UBC社会学系有人到墨,这是他到卑诗大学读社会学博士的原由。

马森曾在卑大亚洲系兼课,与叶嘉莹成为同事。获得博士学位后,先后在阿尔伯塔大学、维多利亚大学和伦敦大学执教。1987年转至台湾,继续教课授业。

戏剧创作独树一帜

对于自己的小说创作,马森的评价是属于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小说代表作有《孤绝》、《夜游》、《M的旅程》、《巴黎的故事》、《北京的故事》和《府城的故事》多种。《孤绝》收录了14篇小说,一如龙应台所评价,结局能给人乐观的为零,都描写了生命的沉重。尤其是对衰老的刻画,形象细微地揭示出岁月的残酷,意味着马森的某种价值取向与社会判断。

最值得称道的是马森的戏剧,其剧作受到法国荒诞剧影响。台湾联经出版的《马森剧作集》由姚克推荐出版,称马森的剧作超前50年,当代人不容易看懂,但有深究价值。

姚克评语乃一家之言,其实马森剧作立足于现世,对当下有深刻启迪。像《我们都是金光党》,在两岸电信诈骗蔓延国际的现在,具有相当的醒世效用。

马森对华文戏剧做出卓越贡献,他对戏剧的探索和努力数十年未断,总在创新和突破。早期单本独幕剧较多,一方面吸收西方现代主义思潮,集荒诞剧、传统喜剧、魔幻写实和歌舞剧于一炉;另一方面又不拘泥于固有形式,与东方历史文化结合,提炼出具独特内涵的“脚色理论”。不重情节,而重人物,人物却往往没有特定的个体身份,在戏中因需转换。所以对马森剧作的评价只能是综合的,在脚色转移中体现社会复杂性。

值得强调的是,马森的戏剧不但要看,而且要读。他坚持将戏剧作为文学一个重要门类,突出文本价值。不光是舞台上的,而且是舞台下的。他非常在意剧中人物语言的精道凝练,旁白和舞景描述亦行文优美,这种专注使他的剧本有独存的分量。

初始笔者读马森的《鸡脚与鸭掌》,感觉有元杂剧味道,当时只是一种意会。后读到学者述评,果然马森的《美丽华酒女救风尘》,就参考了关汉卿《赵盼儿风月救风尘》,显见艺术共鸣超越时空。

随着岁月推移,马森的戏剧更见思想深度。同样是一部《蛙戏》,初写于1969年,那时是独幕剧。到2002年,马森将此改编为10场歌舞剧。应该注意到这绝不仅是形式变化,这时马森已年届70岁,阅历和认识今非昔比。所以在脚色刻画上,歌舞剧《蛙戏》大大超越独幕剧《蛙戏》,尤其是天才蛙的形象与对白,更具深刻的穿透力,细细品味令人警悚。

两岸文学纵横谈

由于有着丰广的阅历与学识,马森对两岸文学洞若观火,对主要作家和作品都有独到见解。交谈中他画龙点睛地做了若干点评,如认为老舍最好的作品是《骆驼祥子》,由于人不在现场,《四世同堂》差强人意。至于将要到温哥华上演的话剧《茶馆》,他认为涉及清末的第一幕写得最好,第二幕有些夸张,到第三幕胜利后就很虚假了。

1984年在伦敦大学时,马森结识高行健。当时英国各大学的中国文学教师共组中国研究学会,每年都有年会,每次年会都会邀请两位中国的作家或学者与会,先后邀请过杨宪义、唐弢、曹禺、张洁、古华、北岛、高行健等。那时高行健还未获诺奖,有次同在牛津大学开会,而恰巧住在相邻的房间,马森送他一册长篇小说《夜游》,翌日晨6点高行健就来敲门,谈阅读心得,说一夜都没睡着,连连称好。马森回台湾后,仍然时常通信。

汉学家马悦然每次到伦敦,都与马森晤谈,称要为中国文学走向世界尽力。马森向他推荐过黄春明,并把高行健介绍给马悦然。于是马悦然始译高行健的戏剧,后来又告诉马森,手里有一部高行健小说手稿,即《灵山》,想译作瑞典文,可惜手稿太过潦草,不易辨识,希望马森帮忙先在台湾出版后再译。当时马森在台湾已不担任《联合文学》总编,手下没有了出版机构,遂推荐给联经总经理刘国瑞。由于这部小说没有什么情结故事,就拖了一年。后来采取印前造势方式,先让马森写推荐文章,于1990年印刷两千册,结果只卖出一两百册。而当2000年高行健获诺奖后,《灵山》立刻成为畅销书,短期中即加印10万余册。

对大陆当代文学,马森最欣赏陈忠实的《白鹿原》,贯穿书中的白鹿形象,带有魔幻写实的鲜明风格。同样是陕西名家,马森认为贾平凹的作品过于传统。余华的小说较富新意,但《兄弟》落入俗套,缺少人性分析。而莫言的作品写得太快,失之粗糙。马森看好阎连科,体认其《四书》和《受活》等都是上乘之作。

至于台湾文学,马森认为“文革”前执世界华文文学之牛耳,但以后气魄不够,底气不足。

世界百年华文集大成

当马森有点吃力地从架子上层取下三大卷书籍,齐齐放在茶几上时,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笔者整个拿起来,感觉手上沉甸甸的。

这三卷本就是《世界华文新文学史》,本要在上海出版,由于一些只可意会的原因,去年改由台湾出版。马森坚持学术独立与客观态度,将哈金等的作品纳入华文文学史,创造性营建完整架构,恰体现出书名“新”字。

在《世界华文新文学史》中,马森浓墨重彩地描绘出两次西潮东渐的历史轨迹,第一次从清末到“七七事变”,形成以写实主义为主流的新文学;第二次从1949年到1978年,为中国文学带来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

由于各种媒介手段的出现和生活节奏的加快,马森认为那种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与巴尔扎克《人间喜剧》式的大小说时代过去了。同时不能用诺奖作为评判文学高下的标准,许多一流大师都没得过此奖,而诺奖获得者赛珍珠等也只能算是二流作家。

最后马森意味深长地强调,说到底文学需要自由空气,在不自由的环境,文学难以得到真正发展,只能写些商业化或粉饰性的应景东西。
本文发布于: 2016-10-7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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